新能源汽车“第一省”遭挑战:浙江PK安徽的底气是什么
时间:2026-07-13来源:未知 作者:acebm 点击: 次作者:朱雪蓓 华略智库新兴产业研究院高级研究员;陈昌智 新兴产业研究院院长
来源:上海华略智库(ID:HUALUETT)
2026年的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版图,正上演一场引人注目的“榜首拉锯战”。
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,一季度浙江以33.90万辆首登全国新能源汽车产量榜首,将去年风光无限的安徽挤下王座。1—4月份,浙江产量49.98万辆,超过安徽的46.69万辆。而到1—5月份,安徽又以68.53万辆重夺榜首,领先浙江约1.46万辆。
短短数月,榜首在浙皖间反复易手。当然,月度数据受排产节奏、车型切换等因素影响,但其变化依然值得关注。回看2025年,安徽以179.41万辆年产量首登全国第一,浙江以138.22万辆位列第三。而就在2024年及以前,浙江长期徘徊在全国第六、第七位次——从“跟跑”到“领跑”,仅用不到两年。
浙江“登顶”的时机同样耐人寻味。在补贴全面退坡、价格战贯穿全年、行业洗牌加速的残酷淘汰赛中,浙江“逆袭”背后暗藏着怎样的产业逻辑?
理解浙江今天的爆发,必须回到它的起点。
浙江其实是中国新能源汽车最早的探路者之一。2009年杭州入选国家“十城千辆”首批示范城市,2015年全省新能源汽车产量即占全国五分之一。但这波先行优势并没有持续,此后长期徘徊在全国第六、第七位次。
第一次“退潮”,问题出在哪?
浙江省汽车行业协会会长方曦的复盘切中要害:“早期部分企业依赖政策补贴、补贴退坡后未能跟上市场竞争步伐,同时产业链在市场体现上还不够稳固。”换言之,领先优势建立在政策窗口期,而非产业竞争力之上。康迪、众泰等当年的明星企业以低端车型为主,产品技术门槛低、溢价能力弱。
当补贴门槛抬高、主流市场需求转向长续航产品时,这些企业迅速失去竞争力,被挤出主流乘用车品牌竞争赛道。叠加宝沃、乐视等百亿级整车项目相继搁浅,吉利“蓝色吉利行动”转型计划陷入瓶颈,浙江新能源汽车产业进入深度调整期。
那浙江新能源汽车的第二次登顶靠什么?答案是四个字——产业土壤。具体由三重结构性优势叠加而成:
一是民营经济的市场灵敏度。全省超千万市场主体构成的“草根经济”生态,使产业链对市场信号的响应速度远超行政主导型产业区;
二是数字经济的底层赋能。杭州作为全国数字经济第一城,在云计算、人工智能、视觉感知等领域积累的技术能力,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汽车产业外溢;
三是制造能力的模块化积淀。从宁波的精密制造到温州的电器电子,浙江的制造业优势不是单一品类的领先,而是“什么都能造、什么都能造好”的模块化能力集群。
这三重优势的交汇,构成了浙江新能源汽车产业区别于其他省份的独特竞争力。
(一)整车:大象转身与黑马突围,在同一时间窗口交汇
浙江新能源汽车的爆发,最直接的驱动力来自两大本土整车企业——吉利与零跑。
吉利:大象转身,势不可挡
吉利一直是浙江汽车产业的底盘,但受市场尚未成熟、技术路线判断失误、品牌体系分散等因素影响,一度在新能源市场表现平平。然而,转型的底牌早已埋下。2020年,吉利推出历时4年研发、投入超180亿元的SEA浩瀚架构研发;2024年推出同样投入超百亿的GEA新能源专属架构。两大整车架构零部件通用化率超过70%,可降低研发成本40%,提升研发效率30%,为车型高效迭代奠定了技术底座。
零跑:黑马突围,跨界样本
如果说吉利代表传统车企转型的典范,零跑则代表造车新势力的另一种可能。其创始人朱江明出身大华股份——全球安防巨头,在视觉感知、软硬件协同等方面积累了成熟的ICT工程化能力。这套能力在智能电动车时代被充分复用,使零跑的成长路径更接近“工程能力外溢型创新”,而非传统汽车产业的线性演进。以智能驾驶为例,零跑将大华在安防领域的视觉感知算法迁移至车载场景,实现了“软硬协同、算法补硬件”的工程化路径。
这种模式也终获市场验证。2025年,零跑交付新能源汽车59.66万辆,连续两年实现销量翻番。2026年继续保持领先,1-5月累计交付26.31万辆,居新势力车企榜首,比第二名多出整整10万辆。值得一提的是零跑的区域嵌入性,其产能与供应链深度扎根浙江,从金华到杭州再到湖州,形成了一张覆盖整车制造与关键部件的全域产能网络。
模式虽异,殊途同归。吉利靠平台化架构的规模复用降本,零跑靠全域自研的垂直整合降本,但二者的底层逻辑高度一致:都是通过前期的技术重投入建立起结构性的成本优势,再转化为“分级定档、低价高配”的产品竞争力。这不是简单的价格战,而是以技术底座支撑的成本效率竞争。
(二)供应链:2500家规上企业的集体支撑
浙江整车品牌的爆发,离不开背后“毛细血管式”供应链网络支撑。浙江省工业和信息化研究院产业政策研究所所长宋婷直言:“两家整车企业也是看中浙江产业链的配套,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提高自己产品的质量和控制价格。”
截至2025年底,浙江拥有2500余家规模以上汽车零部件企业,在汽车电子、热管理、底盘等领域培育出一批具有国际竞争力的“隐形冠军”。2025年有18家企业跻身全国零部件百强,均胜、敏实等6家企业跻身全球百强,数量均居全国之首。
零部件企业群构成能力底座,整车企业将分散能力转化为系统化产品,这种“分布式能力密度×系统集成效率”的乘数效应,成为浙江新能源汽车产业集群独特的组织优势。
这种优势的深层根基,在于浙江民营企业长期深耕主业、持续向新向高的集体进化能力。
一方面,产业链内部企业不断突破能力边界,从零部件供应商向核心技术企业升级。均胜电子从传统汽车功能件起步,成长为全球汽车电子龙头;敏实集团由传统外饰件切入新能源汽车轻量化部件,都是传统制造业向新赛道升级的典型缩影。
另一方面,产业链外部企业不断引入新技术、新材料和新资本,拓展产业生态边界。例如杉杉股份从服装跨界锂电材料,养生堂战略投资固态电池材料企业智邦锂电。通过“内育外引”的双轮进化,不仅持续拓展了浙江汽车产业的技术纵深与要素密度,更让集群在面对全球技术路线变革时,始终保有快速重组、弹性切换的进化活力。
(三)区域链:11座城市织就“毛细血管”网络
浙江新能源汽车的集群优势,也来自跨区域的产业协同。11座城市立足自身产业基础,围绕不同细分赛道形成差异化分工,共同织就一张覆盖全省的新能源汽车协同网络。
宁波是整车与零部件双轮驱动的产业重镇;杭州是智能化与软件驱动的技术大脑,汇聚零跑总部、吉利全球研发中心;台州作为吉利发源地,正加快向新能源高端制造基地迈进;温州则在汽车电子与精密制造领域形成特色。金华、湖州、嘉兴、绍兴、衢州、丽水、舟山则分别在锂电池、车规级芯片、热管理、第三代半导体等细分赛道深耕,共同织就覆盖全省的新能源汽车协同网络。
这种分工,是浙江民营经济长期演化而成的产业自组织力——宁波的汽车零部件、台州的整车制造、温州的电器电子等,在新能源转型过程中实现了功能重塑与价值再嵌入。
可见,传统产业基础并非转型负担,而是产业跃迁的重要支撑,其关键在于能否实现既有能力向新赛道的有效转化。
(四)出海:重塑全球价值链的坐标
海外市场也是浙江新能源汽车产业增长的重要引擎。2026年1—5月,浙江新能源汽车出口313亿元,同比增长91.8%。支撑出口规模快速攀升的,是企业全球资源配置提升。
近年来,吉利、零跑等企业加快国际化布局,推动浙江新能源汽车从“产品出海”迈向“品牌出海”。
吉利依托沃尔沃、宝腾等全球资源,以本地化、产业共生的方式,加速向海外高端市场渗透,台州临海基地生产的银河星舰7 EM-i已销往118个国家和地区。
零跑则借助与Stellantis集团(全球第四大汽车集团)的战略合作快速打开欧洲市场,逐步形成“全球统一品质标准+本地适配优化”的产品体系,持续提升产品价值壁垒。2026年一季度,零跑在欧洲16国上牌量同比增长726.5%,在欧盟12国销量位列中国纯电品牌首位。
可以看到,两家企业虽然路径不同,但共同特点鲜明:都没有选择重资产、大规模自建渠道,而是借助全球合作伙伴和成熟网络,以技术、产品和制造能力为支点,实现国际市场快速拓展。
这种“合作型出海”,本质上是在输出产品的同时,输出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技术能力、制造能力和产品定义能力。
回到这场榜单拉锯战,一个悬念自然浮现:浙江与安徽,究竟谁更胜一筹?
1.整车:浙江内生成长vs安徽规模扩张
不同于浙江依赖本土链主的内生型成长路径,安徽更多依靠“招大招强+超级工厂”外延式扩张,形成以整车制造为核心的产能格局。总体来看,安徽的优势在于规模扩张效率与产能快速释放能力,浙江则胜在链主黏性与产业内生动力。
2.供应链:浙江生态厚度vs安徽整零协同
安徽的产业组织模式呈现“整车牵引+整零协同”特征。在整车企业投资扩产带动下,电池、电机、电控等关键零部件企业加速集聚,截至2025年底,安徽已集聚超3000家规上零部件企业。这种整零协同模式的优势在于整车企业能够高效组织供应链资源。
相比之下,浙江的优势并不体现在企业数量或配套密度上,而在于产业生态的整体厚度。大量专精特新企业和“隐形冠军”拥有较强的技术话语权和市场议价能力,不依附于单一整车企业,而是面向市场灵活配置资源,抗波动能力和创新外溢效应更突出。
3.区域链:浙江多强并立vs安徽双核驱动
与浙江11座城市“多强并立”格局不同,安徽的新能源汽车产业空间布局更为集中,呈现以合肥为主核、芜湖为次核的驱动格局——合肥围绕比亚迪、蔚来等整车企业形成了从电池、电机、电控到整车制造的全链条闭环,仅比亚迪合肥基地就贡献了全省新能源汽车产量的绝大部分;芜湖则以奇瑞为依托,带动周边2000家零部件企业集聚。安庆、宣城、滁州等城市虽逐步参与分工,但整体仍处于相对低端的配套环节。
4.出海:浙江价值提升vs安徽市场拓展
安徽新能源汽车出海以“规模”见长——依托比亚迪、奇瑞等整车巨头的制造优势与成本竞争力,主打整车出口。一季度全省新能源汽车出口231.5亿元,同比增长382.2%;5月出口127.7亿元,同比增长162.1%,对欧盟、东盟、拉美、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出口增速分别达419.7%、179%、108.9%及2240%。增长势头强劲,呈现“以量取胜、广覆盖”的特征。
浙江则以“价值”为矛——依托吉利、零跑的技术合作与品牌运营,在海外市场建立差异化优势。一季度全省电动汽车出口166.5亿元,同比增长90.7%;5月出口81.8亿元,同比增长1.1倍,创单月历史新高;1-5月累计出口313亿元,同比增长91.8%。
透过上述四个维度的对比,浙皖间的差异逐渐清晰:
安徽模式的核心是效率——以整车龙头为牵引,通过资源的高度集中和产能的快速扩张,在最短时间内实现规模最大化,这是一种“集中力量办大事”的产业追赶逻辑。
浙江模式的核心是韧性——以分布式产业生态为基础,依靠市场主体的自发演进和能力的自然外溢,在长期积累中形成抗周期波动的产业纵深,这是一种“让市场选择方向”的产业演化逻辑。
在产业扩张期,安徽的规模效率优势更为突出;但在产业整合期——当价格战持续、行业洗牌加速,浙江的分布式生态展现出更强的抗风险能力和创新涌现活力。两种模式没有绝对的优劣,但新能源汽车产业已进入新赛段,比拼的不再是谁跑得更快,而是谁能在长跑中不被淘汰。
回看浙皖之间的竞逐,远未到终局。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才刚刚进入高质量竞争的阶段。
首先,比效益。规模领先只是入场券。随着价格竞争持续、行业进入整合期,单纯依靠销量增长已越来越难支撑长期发展。如何提升产品附加值、优化成本结构、增强盈利能力,将成为下一轮竞争的关键。
其次,比智能。智能化正在从高端车型走向大众市场,从差异化配置演变为基础能力。未来竞争的重点,不再是单项技术突破,而是软件、算法、芯片与制造体系深度协同,以及汽车作为“第三生活空间”的场景定义能力。谁能把智能化为无形却不可或缺的体验,谁就能占据心智高地。
再次,比全球布局。随着国内市场逐步进入存量竞争,海外市场的重要性不断提升。未来比拼的不只是出口数量,更是品牌影响力、本地化运营能力和全球供应链布局。如何从“整车出口”迈向“品牌出海、供应链出海、服务出海”,成为所有新能源汽车高地的必答题。
浙江给我们的启示或许在于:产业竞争的最高境界,不是押中一个风口,而是培育一片让风口不断涌现的土壤。而区域之间最好的竞争,不是谁把谁甩开,而是在追赶中彼此让自己变得更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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